大隊長
醫學系五年級 李振宇
自己偶然之間看到了一位香港旅行家的遊記。上頭描寫曾經在阿里山間的小村落裡受到了一間種山葵的農家款待的故事。那是由於忘不了那兒的泥土香與人情味,於是他熱情地替那間開民宿的主人架了網站,分享村里的一切。從計畫到出發只有短短幾個小時,自己一看完文章就忍不住衝動,莽莽撞撞地乘著火車再轉搭公車從台北來到阿里山腳下。
冬天的陽光離開的特別迅速,客運沿著蜿蜒的山路而上時,夕陽的餘暉轉瞬間只剩下西邊的一絲微光。來到與民宿主人約定好的客運站牌時,山中的霧氣濃得只能見到稀稀疏疏的人影來往在汽車的車頭燈前晃動,難以分辨。好不容易找到了民宿的主人,搭上他們開來的車,竟然又再多開了一個多小時才來到了深山裡的小村莊。
正巧當天只有我一位房客要住宿,於是熱情的主人便邀請我和他們全家人一塊兒享用晚餐。特別的地方是,每個人的飯碗前都有一碟現磨的山葵泥當成配飯用的蘸料。我正發好奇時,民宿老闆娘解釋著:「我們是個種山葵的人家,我已經種山葵種了40年囉!所以說我們家的小孩、孫子,都是給山葵養大的孩子!」民宿的女主人驕傲地看著餐桌另一邊的父女,她的孩子與孫女令她難掩燦爛的笑容。對面那位父親低著頭大口趴著飯,五歲的女兒則顯得害羞,兩人對餐桌上突然多了一位從外地來的旅人似乎看來有些不太習慣。
但若要說在餐桌上和我一起吃飯,或著應該說我到他們家作客的這家人,有什麼相似的地方的話,黝黑的皮膚與笑起來都會瞇成如月牙彎彎一線的眼睛絕對是上天巧妙的傑作。
隔天晚上民宿裡只剩自己和那位父親,他親自下廚替我們兩人準備了豐盛的酒和飯菜。只是,用餐時他依然不太說話。這位父親沒有多問關於我從何而來、為何而來,只是簡單地知道了我是個從北部的城市來的學生以後,就繼續喝著她的酒,彷彿我們早已認識,或是他根本不在乎這種主客關係一般地豁達,喝酒、吃飯、夾菜。一樣佐著新鮮嫩綠的山葵泥。
大隊長,村裡的人都這麼稱呼這位父親的。
大隊長嚴格說起來,應該算是個漢人。四十年前,阿里山半山腰處的一個小村落的漢族青年,意外地與來自山下嘉義的姑娘相遇、戀愛,最後把這位嘉義姑娘娶回了從小長大的山中,一塊兒胼手胝足打造他們的家園。「一開始,屋裡沒水沒電只能點小蠟燭,風萬一大了起來,屋裡就整個黑掉了!......你問怎麼不關窗戶?當然有把窗戶闔上阿,不過屋子自己蓋的嘛,難免會漏了些縫出來,風就跑進來啦!」有一天晚上大隊長的爸爸,以前那位懷著浪漫的漢族青年難掩興奮地訴說著。而一旁大隊長的媽媽笑起來說話時,歲月的痕跡則都被開朗的笑靨掩蓋著,彷彿又回到四十年前的那天晚上。「那種生活很刺激,每天都不曉得哪扇窗會破,哪面牆會被吹倒。住了十年我們家才有第一顆電燈泡,而且還會一閃一閃的。」那天晚上,大隊長則在一旁慢慢地啜著酒聽他們說話,微微噘起的嘴角似乎同著酒香一起飄上了回憶。他也笑了。
大隊長剛出生時,大他三歲的姊姊總是無時無刻地想要抱著他。他的姊姊愛文字更勝圍繞在屋子後的樹林、流過家門旁的溪流和隔壁村裡果敢的鄒族少年們。姐姐後來考上嘉義女中,於是下了山念書。大學學的是法文,對於山裡的人來說,法文在當時簡直像是另一個星球的語言,但只有大隊長知道他姐姐真正愛的是什麼。之後,姐姐到了法國學習翻譯,在台灣出版過數本法文書籍的中譯本。只要姐姐回到家時,村裡人家看見她時都會稱她就是那位「很會讀書,還出過書的姑娘!」
而她的弟弟,卻往與姊姊南轅北轍的方向長大。大隊長從小就和附近部落裡的原住民小孩,跟著大人們去山林裡頭,分辨各種樹木花草、飛禽鳥獸,一同進到未經開墾的山野林間尋找古時候的獵場。長大後除了正職是個警察外,還擔任由村人組成的守衛隊隊長,於是大家也就習慣稱他為大隊長。
眼前的大隊長並不高大,卻有著精悍明亮的眼神和壯碩的體格,那是山林賜予每位在此長大的孩子們在成長時光中,累積而起的堅毅不屈的展現。
酒入了腸,話匣子漸開,他在濃濃的酒氣裡,隨口問我要不要聽故事。聽著後來伴著酒氣,吐出一段在山林間獵捕山豬的故事時,竟然是這段旅行中最難忘的回憶。
每年祭典完後的夜雨,總是暖烘烘地染上豐收的一年中村人藏不住的笑意。然而,經過農耕的勞動後,獵人們終於能在休息的時節中,循著祖先的路徑,在林間獵場裡尋找猛獸、獵捕,然後征服牠。
那天夜晚的雨水特別的冰冷,大隊長和從小一起長大的原住民好友,緊緊地跟著正在眼前的黑暗中奔跑的猛獸,繞過一棵接著一棵搭起如迷宮般結構的古樹。他說那裡是山裡人自古以來的獵場,樹林中沒有登山者踏出的山徑小路,更無指路牌的告示,一行一步的前進靠得都是支撐起軀幹與裝備的強健肌肉,以及從小在山林野地裡訓練而來的常識與直覺。在奮力追趕時,踩踏過的地方留下了獵人們慍熱溫暖的足跡。正好是六只差不多大的登山鞋,前前後後地,烙印在先人們逐著獵物飛奔而過的土壤上。
大隊長說打獵最重要的不是食物與水,那些物資在山林裡隨處可得。反倒是充足的體力,在時時需要專注地山地的獵場裡頭更顯得重要。於是出發前最重要的功課就是睡一個飽覺,迎接48個小時都無法闔上眼的挑戰。
「看似溫馴的山羌最難獵到。山羌喜歡攀岩爬壁,在陡峭難行的石壁上能夠豪不費力地跑動行走。對於揹著裝備,肩上挑著獵槍的獵人而言,要捕獵到山羌幾乎是不太可能。加上山羌動輒數百公斤的重量,即使獵到了,憑著幾個人的力量也很難帶回村子裡。」
「於是,雖然兇猛,跑得最快,但卻不能攀岩的野山豬常常是我們最大的目標。」
他們三人天還沒亮就出發,渴了就喝溪裡的水,餓了便採些隨處可見的水果野菜果腹。走了12個小時才進到獵場的入口,此時天色早已昏暗。但接下來的12個小時才是關鍵,獵物常在此時出沒。數個小時毫無收穫的探索,似乎像是祖先在試探著進到這塊獵場的子孫們的能耐。
突然間,在夜半時分眼前的黑暗中,一對銀光色的眸子一閃而過,直愣愣地穿透凝結的空氣朝他們射了過來。那是機靈的、帶有一絲挑釁與孤傲的眼神,意味悠長地審視著他們的行蹤。
三個人停下了腳步,其中最有經驗的男子架起原先背在肩上的步槍,反射性地對準了那雙冷冽的目光。槍托的厚實沉穩一直是獵人們自信與面對恐懼時的倚靠。絲毫沒有猶豫與憐憫,扣下了板機,在寂靜深山裡漫漫長夜的一瞬間,發出短暫而猛烈的火藥的嚎叫。
第一槍一定要快、要很、要準確。
第二槍得靠直覺,反射性地往獵物移動的方向射出。
第三槍的子彈得留著,追擊時給牠致命的一擊。
獵物逃開了,泥地上留下一攤血泊,一道道暗紅色的液體停留在枯枝落葉上,向眼前深不可測的黑暗中延伸。但這些對於有經驗的獵人來說,在這個寂靜無聲的晚上就已經足夠了。溪水潺潺流過的窸窣聲忽然被雜沓的聲響所敲碎,僅僅只是瞬間的變動,三人馬上循著聲響的方向追了過去。那雙冷冽銀色的目光,正伴著喘息聲在不遠的前方上下起伏著,驚惴不安的姿態。
第三聲槍響成了夜裡最後一道的聲音。
一隻
為什麼自己會突然的就收拾行囊踏上了旅途?又為何會選擇了一個交通如此不方便的小村落作為落腳與住宿的地方呢?單單只是為了逃離都市的忙碌與尋找一塊靜謐的地方嗎? 尋思著眼前的一方巨獸的毛皮,獵物的恐懼和獵人的冷酷令自己渾身都市的氣味顫抖,原來潛藏在血液裡探索未知冒險的渴望早已叢生,而肉神軀殼只是乘載著這股渴望,不斷地在世界中遊走,前進。
大隊長此時打了個呵欠,睏了。



